寶路

也许会再见。

μ'sic forever !

【海鸟】入迷 (全)


终于写完了,填坑使我快乐(狂喜乱舞)

给崽儿 @穷枫极饿 的贺文,迟到得天怒人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夹带的私货有点多,全部都是爸爸给你的爱哟(比巨大的heart)

前面改动的地方不大,看了1-3的看官可以直接往下拉。


1.

海未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醒来。

梦中她被导师拿着论文追进了充满克苏鲁恐怖感觉的森林,胃因为害怕而压迫抽搐,小腿被不知道是什么灌木的枝条甩满了浓稠的墨绿色汁液……她没头没脑地一直跑一直跑,导师无情的声音却依然近在耳边。

“园田——!园田——!”

她圆瞪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汗透重衫。

她必须去找小鸟了,现在,马上。

 

“这是个好理由。”还有四个月就年满二十九周岁的南小鸟轻轻笑着,用同她笑容一样细微的力度戳着面前的松饼,把它们柔软的表面舔到黑色的巧克力酱中。收入丰厚的医生不忍心再在海未本已紧巴巴的生活费中克扣出自己的诊金,于是把聊天的场所指定在自己最喜欢的咖啡店——一多半是为了消磨这个泛着白光的炎热的午后,还有一半是抚慰没来得及吃午饭的胃。“我可以理解你见我的急切了——一个克鲁苏的噩梦。”

“克苏鲁。”海未神色严肃地矫正她,粉红的耳尖却暴露出如同学生面见老师时特有的心虚。

某种意义上……老师,是的。

“好的好的。”小鸟放下了叉子,她伸手去用对方非常不喜欢的方式揉弄海未墨蓝色的发顶,成年人的余裕与少女的受宠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把本来已然十分出色的容貌衬得更加吸引。

她的神态太生动了,以致于海未都没有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话,只看见了粉色的嘴唇张合——

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落座咖啡厅仪容得体的医生与眼前的大学生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系,她将之命名为“实地治疗”。

就海未尚不成熟的眼光看来,小鸟生活优渥,工作稳定,样貌出众;而自己,似乎除了年轻就一无可取了。

年轻啊——年轻,年轻可是最不值钱的资产了。海未在心底喟叹。就像一笔逐年扣除的定额年金,稍微努力点,或许还会得到些许利息,倘若不努力,那可就连利息都得不到。

真不知道小鸟因为什么原因坚持了下来。

他们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将近半年。当她压力大得开始掉头发时,她就会拨通小鸟的电话。一般是私人号码(毕竟她拥有预约豁免的特权——年轻人总是有点特权的),偶然也会通过前台接入小鸟的内线中,好让她作出“需要外出赴会”的样子;等压力大得她夜夜噩梦难以入眠的时候,小鸟就会搬进她单人的小宿舍,把她的脑袋抱入怀中,把她冰凉的手心捂进身体里。这个时候,她会远离一般心理治疗的办法。

当然也同样地有效。

海未开始的时候有些抗拒,“开始的时候”是指小鸟第一次躺在她身旁。在碰到小鸟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大概也是正常的女性,应该大概毕业后也会谈朋友结婚。

老实说她现在也可算没有停止过这种遐想,只不过对象变成了比自己年长六七岁的女性而已。只有这个问题她坚持不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南小鸟是一个足够让任何人忘记梦想的女人——拥有她之后,没有人会记得梦想。

然而她实在怀疑“拥有”这位容颜娇美、温柔过人的诊疗师的难度。

 

“有点刺眼。”

海未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枕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甩到了床下,长时间的睡眠让她的脖子有些酸痛,她扶着脖子坐起——好像害怕自己是十九世纪钟表匠做出的机械玩偶一样以免零件脱落。

小鸟正把卧室的窗帘拉开。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可能是从海未的衣橱里翻的,上面还写着弓道社的名字。阳光打在她身上衣服遮挡和没有遮挡的部位,海未硬生生把视线从汗衫下摆白皙的大腿上移开,直到像指针一格格挪动到摆满了杂物的桌子上:两本打废了的论文初稿,几张缴费单,空的矿泉水瓶,和一大堆手写的草稿纸。

她忽然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和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一样。

“真的有在,交换吗?”她呆呆地把金色的眼睛对上小鸟还没上妆、眉眼有些过分柔软的脸上。没有细纹,可能是因为她不常大笑。粉色的痕迹绵绵密密地留在颈项的两侧,可能蔓延到了锁骨,但被T恤遮得干净,海未不能很确认。“各取所需什么的……你看,”她抬起下巴,“除了犯错的机会和账单,我可能什么都没有。”

“身在福中不知福。”小鸟才明白大学生在说些什么,她笑出来,伸出一个白嫩的指头,点在年轻的嘴角,然后饶有意味地滑下光裸的肩膀,日本女学生惯有的瘦削标挺的体型,不过因为长期进行运动,显得分外地紧绷。她遮住了一部分阳光——海未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没有出现过晴天了——投下了一些阴影。“在害怕什么?”

“一切。”海未抓住她。

“你碰得到我。”小鸟收回了手,敛起了笑意。她赤脚走在飘落的草稿纸中间,语气不太高兴。“我说海未,不要什么都犹豫不决,年轻不就该有年轻的样子吗?”

 

 

2.

“所以听了半天没发现你到底要说什么,海未。”金发的混血儿把薄荷苏打一口气喝到见底,裸露的冰块给了她一些冷静的感觉。“一个美貌多金的心理医生要用身体抚慰你那玄之又玄的小脑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真的不满意,请你把她的号码给我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的,绘里。”海未面前的饮料一点没动,她金色的眸子一直看着它,看起来就像要用意念把杯中的液体看挥发。

“我看没心没肺的人是你。”绘里一句话回敬她,然后长手拿起面前的餐单,“一看你就是那种从没谈过恋爱的爱情专家——麻烦再给我一杯,多加薄荷,能往里面加点伏特加吗?”

“不要给她酒精,谢谢。”海未把她的手扯回来,对酒保歉意地一点头,压低了声音,“你说的什么意思?”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绘里靠在椅背上,把空杯中的冰块搅得哐珰作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一开始做的噩梦其实还倒远远没有往后的这么劲爆,所以海未是通过很正常的途径认识小鸟的。

说正常,只不过是大家都在同一家性取向正常的面包店买东西,之所以说它性向很正常,是因为男性收款员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小鸟身上。除却小鸟没有带钱包之外,海未想不出什么和性向无关的理由了。

不过,为什么小鸟真的会忘记带钱包呢。

她很自然地为小鸟支付了她托盘里的三小份芝士蛋糕,然后她顺理成章地得到了男店员很想得到的小鸟的联系方式。

“买回去……给同事的?”她体贴地为小鸟拿着她的蛋糕,毕竟他们恰好同路。

“嗯?不是啦,是我自己的啦。”

海未快速的皱了皱眉头,“那何不买一只大的呢?”

“就是一小份一小份吃,才特别有满足感呀。”

 

“算了,我可能提问的方式不对。”绘里把第二杯冷饮拿到面前,打断了海未的平铺直叙。“你这么一句话一句话地复述,我们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了。让我重新表达一下——你们——是怎么搞上床的?”

 

那时海未的论文刚刚确定了论题。导师是个严肃寡言的老头,喜欢把五六个带的学生叫去办公室,却什么也不说,只背着手来回踱步,用一双黄而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直把人盯得心里发毛后背流汗。

所以论题通过那天大家都挺兴奋的,在学校对面的小酒吧喝了几杯。

那天晚上海未做的是个奇怪的梦。梦中她认识不多久、明明只见过几面的心理医生坐在导师办公室的椅子上,穿着那件得体的白大褂,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那蜂蜜色的眼睛毕竟是好看的,比教授的好看太多,于是海未径直走了过去,弯下腰,细致地亲吻她的嘴唇。

 

“啊?”

绘里惊得抬起了头,嘴巴里咬着的吸管被她叼了起来,引来了周围的侧目。

“嗯。”

海未终于放弃了用眼睛喝水的尝试,她拿起面前的冰茶灌进去一些,又把手窝在冰凉的玻璃杯上。

 

第二天她就去了诊所。前台的小姐姐是一位睡着了的橙色短发的女孩子,她没有打招呼,只是走到了写着“南小鸟”门牌的门前敲了敲门。

小鸟很快地开了门,仿佛正在等着她一样。她被拉进去了之后,他们就在门边亲吻了对方。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飘出去的除了心跳,还有视线——小鸟的桌上放着第三份芝士蛋糕,干净的甜品叉还没来得及刺进细腻柔软中就被撇到了台上——她全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绘里把手摸到自己的紧身牛仔裤后口袋,她的白眼和姿势都向她亲爱的友人传达着please shut up。“所以谢谢你的狗粮和饮料了,园田海未后会无期了。”

“不是你自己要听的吗!”

“所以现在除了你不行或者她不行之外还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海未倒回椅子上,像身上的牵线都断了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在一起——我是说,我们这样的……”

“你什么意思?”

 

喘息声逐渐地平伏了下去。心跳声也平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单人床摇晃的声音好像因为重复了太久,所以依然在耳膜里模模糊糊。

海未难耐地拧动了一下被小鸟压着的胳膊。年长的女人马上撑起了身子,柔软的掌心覆上了皮肤,然后开始了按压。

“不用这样,”海未忽然有点心虚,但传来的微暖让她无法拒绝,“你也很累了。”

“躺好。”小鸟的声音穿过那阵摇晃声而来。“你这里太紧绷了,放松。”

“不……”

“不要说不。”

小鸟的眼神往下撇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阴影。

“不要紧的,海未已经很努力了。”海未还没有看清那道阴影,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没有杂音了,柔软的声音无比地清晰,清晰得可以在脑内转几个弯来回回响。“好好休息一下,你还会再约我的,对吗?”

 

 

3.

海未想起这个星期本来是打算完成最后几个模型的计算的,但她还是在听见门铃之后马上去为秘密情人打开了门并接住了她的拥抱。

“年轻人”的坦诚,值得表扬。她默默地自嘲过分主动的身体。从玄关穿过小小的客厅不需几秒,也毋须为寒暄浪费更多的时间。

“你的论文顺不顺利?”小鸟翻身把她压倒在单人床的时候喘息着问。她大概又换了新的唇釉,气息间带着更为独特的甜美。

“大概吧。”海未含糊地答应着,把她的连衣裙从双肩剥脱下来,又心虚地觑了一眼桌子上的速溶咖啡空罐——教授打回来的邮件上批注得一片猩红,她这几天根本没有睡过好觉,“顺利”二字不知从何提起。

但不管如何,小鸟总是她唯一欢迎的不速之客。

“啊!”小鸟在惊呼中掩饰不住笑意,自己伸出手来帮笨拙的年轻人解开身上所剩不多的衣服,甩着纤细的手臂把短裤扔到床下,在她落下的吻间隙里喘着气,“你知道,我有个朋友好像也是学这个的……”

“嗯、”

海未没有听清楚她的后半句话,并让动作急急地打断了她。她陷入了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中,味道有点像那杯摆在酒单末尾的日本青梅酒。

“快点、”不知道是谁在喘息之间仓促地说。

 

 

那天绘里是用那杯梅子酒结束战斗的。

“海未……嗝……”绘里摇摇晃晃的,仍然止不住指手画脚,“按电梯,嗝,11楼……”

“醒醒吧您、”海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熏得醉过去——她不太记得绘里是怎么巧舌如簧地提议两人把吧台上短短的酒单都给点了一遍的,大概是绘里说出那句“我来付账”之后吧。

她也确实有点必要依靠酒精来暂时忘怀教授和小鸟大不相同却同样令人感到压迫的目光。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阿希她……嗯,你一定会喜欢的、每个来拜访的人都,嗝、”俄国人大大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几乎被电梯门夹住。海未眼明手快地把她拖进来,然后摸出了她口袋里的门卡。

“就您这个样子,我不能认同她会欢迎我们。”

“你少废话……她是谁,嗝、怎么会呢?我……我的朋友……都……”

海未叹了一口气,随即把门卡放到了感应口,按下了按钮。

“嗯……”从海未的肩头起来,绘里对走廊的灯光感到了一点点疑惑,但仍然模糊的视线里,已经依稀分辨出走廊尽头的宅子门匆匆地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个人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的?”小鸟踢踏着拖鞋——薄荷绿色的小鸟拖鞋,来自她自己的挑选,与整个充满单身气息的宿舍格格不入——从小冰箱拿着饮料回来,然后抬手毫不留情地刮了海未挺翘的鼻子。

小房间里还留着情事过后的些许热意,但畅快地出过一场汗之后,之前的焦躁反而减少了,连日来的懈怠也消散了一点,因此海未抓着笔在稿纸上争取时间修改。

“没办法啊。”她笑着接过小鸟递来的矿泉水,“身边都是狡猾的大人呢。”

“诽谤大姐姐可不行呐。”

小鸟抻直了笔直的腿,满意地看着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儿。

 

绘里口中所说的尽善尽美、任劳任怨的好室友东条,正在往外一箱箱地拉着自己的行李。忽然间看到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大团醉醺醺的不明物体,被吓得怔愣在了原地。

“你……”

“你是……”

海未和希极尴尬地对视了十多秒,终于意识到还有第三人在场。而在他们的注目下,本来应该为素味平生(至少绘里是这么认为)的两人介绍对方的绘里,此时石破天惊地喊了一句。

“到家了,我要上厕所!”

 

 

“噗——”小鸟伸起腿往海未一边轻轻踢去,以报复她让成熟矜持的心理医师毫无形象地笑出声来。“没想到你是这种海未——平白地说前辈坏话……”

海未也笑,但笑意一转即消。

“这么严肃……”小鸟凑了过去,直到把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到一起。“该不会……其实是你的旧情人吧?”

“不不不、”海未的脸蹭一下全涨红了。“不过,还真是挺有缘分的。”

 

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了,久到海未还是一个初来学校报道的学生。为了迎接新学年的校联弓道大赛,他们弓道社的团员在普通新生到来之前的一周就已经要开始训练。

她与东条就是在这时撞见的,她记得相当清楚,应该说,任何正常人都会对这件事留下深刻印象的,因为东条那会正和宿舍管理员说英文。

可怜的管理员显然没有想过来申请宿舍的学生里会有外国人,正急得左右张望希望找个救兵,恰好训练结束备着装备回来的(看起来成绩就很不错)的园田同学就成为了求救的对象。

一番交谈之后,海未挑了挑眉梢。这个看起来笑眯眯却带着点狡猾气息的漂亮女孩子是四年级的转校生(虽然四年级才转校非常奇怪,但她没有深究),提前跑来的原因是自己日文不好想找人换个宿舍。

“听说你们有个混血儿队员吧?”女孩用亮晶晶的眼光看着自己,海未张了张嘴,只好答应把情况向管理员转述。

又是一番对答,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又几方协调成功。

“谢谢!”海未吁了一口气上楼梯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那个无比机灵敏锐的女孩子用一种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跟自己道谢。

“你会说日语?!”

女孩在背对着管理员的地方朝她眨了眨眼睛。

后来他们的事情海未就不清楚了。这个高年级的混血儿因为赛前意外受伤,很快就退出了集训,好像也没有留在学校宿舍,过了大半个学期才重新回到学校。后来这件事在记忆中渐渐被冲淡,海未也不再记挂中间的疑点了。只是她从来也没想过,这个在绘里嘴里经常带出的“很好的东条”,就是当初她偶遇的那个转学生;更没想过的是,她居然最后还是和绘里成为了室友。

 

 

“怎么了?很无聊?”海未低头看着垂下脑袋歪在自己肩上的心理医生。她的发顶看上去非常柔软,有种鸟类绒毛的质感,让她的心似乎也被液化了,她在那儿印下一个轻吻,用标志性的低音说,“抱歉,一直都在说自己的事情。”

小鸟发出一声极小的轻笑,抓过她带着茧的手掌。“不会,别忘了我就是做这一行的……只是,觉得这个东条,实在是太喜欢前辈了,不是吗?”

海未愣了一下,直到小鸟戳她紧致结实的侧腰。

“怎么了?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不……我从来没想过……”海未再次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无声的“god”。

她从来没想过,爱情能让人变得如此刁钻而精细,神秘莫测又喜怒无常,好像自己也身不由己一样。

倒不如说,她从来没想过,真正的爱情会是什么样子。她畏惧这一切。

 

 

4.

海未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刻意淡化和小鸟的联系。一开始,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正如绘里所说的,只要小鸟愿意,他们的关系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改变,而她很可能承受不起这个改变。

于是她把自己甩到论文堆中,甩到教授列出的一大串参考书目中去,企图让过度的疲劳帮助自己忘记那张单人床上的绮丽岁月。

到天气转凉的时候,她交上去的稿件终于不再出现大段的红叉了。教授的回信也第一次附上了论文批注之外的文字,虽然语气非常地不和善,随时会让人想起在办公室罚站般的从前,但切切实实地是在提醒她在答辩时的要点。足足列了十多项,几乎是个答辩的演习了。

海未揉着眼睛,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地反应过来,猛地冲出门去。

教授允许她参加答辩了!

 

她一口气跑到绘里供职的大楼。绘里的公司是个咨询事务所,因为承接复杂的案例时经常需要高校教授的专业协助,因此离学校并不远。

直到从前台取得了探访证,海未才意识到上一次见绘里已经是送她回家那一次。那时她为了向绘里征求感情意见,两人喝到了夜里,回来却撞见她的室友在忙着搬家。

因为东条答应了会留到绘里醒来再离开,她也就没有再过问了。

绘里后来怎么样了?她与“最好的东条”好好地谈过了吗?

她苦苦回忆自己很少使用的社交软件,实在想不起自己是不是看见过这位混血前辈的消息。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她走出电梯,觉得自己的脚步有点沉重。

然而她预料中的电视连续剧剧情、一个憔悴消瘦的混血女青年形象没有出现,绘里正在座位上埋头苦干,看见她之后兴奋地眨了眨蓝眼睛。

“你来得正好!正愁没有人陪我吃午饭。”她抓住海未的手腕,力气不小,像是害怕她走了一样,海未才感觉到她的手心发着热。

“你慢点,不急。”海未端正地站着,她年轻,长得又清秀,留着中规中矩的深色长发,笔挺地站在那儿便引来了所有人的注视,这让她很是困窘。不过绘里没有让她等太久,抓起了门卡就拉着她就往外面走。

 

 

两人一直走出公司园区,到附近一间西式简餐饭店坐下,绘里才松开了海未的手腕。她迅速地为两人点了餐,没有任何酒品,要了两份奶油浓汤。

海未这时才感觉到手腕潮湿,混血儿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她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粗糙的观察能力没有给她什么提示,于是她只好压下这股感觉。

“怎么,最近忙完了?”绘里的语速很快,拿起湿巾反复地擦手,蓝眼睛有点游移不定。

“嗯,特意来感谢你的帮助……藤原教授通知我去答辩了!”提起这件事,海未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周一的时候回复的邮件,告诉我只要把第二个模型中的一个变量去掉,然后再改一遍格式就可以了,他对细节的要求真高。不管怎么样可以松口气了。”

她一口气说完,又察觉自己有点失礼,于是微笑着喝水等待前辈的意见。

“细节又何尝不重要。”绘里肃然。她瞟了一眼飘飘然的海未,忽然挑起刺来,“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不是玩的。”

“是……”

两人沉默了一阵,侍者过来送上了菜品。过了一会,海未听见绘里长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应该先恭喜你的。”她拿起水杯,极优雅地祝酒,“祝答辩也能顺利通过。”

海未一笑把水杯碰到了一起。

“那天……你跟东条前辈谈了吗?她好像要搬走的样子。”饭菜下肚,海未斟酌着还是说了出来,因为绘里基本没有什么进账,精神也很恍惚,好几次把刀戳在盘子上。

“呃、哦,那个、”绘里愣了一下,“她搬走了。”

“有矛盾?”

“不会……她怎么会和我有矛盾。”绘里又开始擦手,她的眼底忽然抽了一下,像疼痛的反应,“你知道吗?原来一开始根本没有什么医生建议静养,也没有什么恰好合适的房子,都是她安排好的。甚至连现在我的工作……我们所的合伙人之一,就是她的堂兄。”

 

在海未圆瞪的双眼中,绘里静静地讲述了她数个月前的发现。

那是她一次在业务中遇上了以前社团的经理,寒暄之后两人谈论起各自的近况,对方很惊讶绘里现在依然与东条合租。

这个个子不小却非常八卦的地产经纪透露出当时东条曾经私下找过她希望她能让出社团经理的位置,并愿意给她相应的补偿。

“为什么?”海未忍不住打断道。

“我也是这样的反应。”绘里苦笑着回应。

但经理当时没有答应,后来因为绘里意外骨折,东条也一同销声匿迹。但经理对她起了好奇心,默默地关注起来。他们家就是在学校附近经营房产中介的,她很快知道东条居然用高昂的价钱租下了学校附近的宿舍。

后来的事情就很容易猜出来了,虽然她没有如愿成为弓道社的经理,但却谋到了保健委员的位置,绘里听信她转达的需要静养最好不要住高层学生宿舍的建议,又“恰好”她正在一个人租房……

一切都从那段静养的时间开始,一步步按着东条的计划,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我……见你的前一天和她吵了很厉害的一架。”绘里的双手抓进金色的长发里,“所以她走了。”

海未试图分辨出来那嘶哑低沉的声音是不是代表着懊悔。感情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好像一个一下子长大的婴儿,和小鸟的交往只给了她对欲望的认识,但对于解决问题一点帮助也没有。

别忘了自己也是一身麻烦。

她给绘里推了一包纸巾,叹了口气。“你知道,就我自己的情况,我是没法给你什么意见了……”

“不要给我意见、”绘里擦掉自己的鼻涕,忽然抬起头。她那双时常染上醉意的蓝眼睛流露出罕见的坚定,却也同时带着一片迷茫的空白,整个人就像迷路的驯鹿——海未发誓,她从未见过前辈的这个样子。

在记忆里,她总是一帆风顺又得心应手的。海未看着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那被被排到了最后的酒。

 

 

从绘里那里回来之后海未依然找不到借口去联系小鸟。她也就干脆抱着放手的态度了。

答辩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日程的安排也变得紧张起来。火力全开的海未好歹明白了绘里所说的“不能休息”的意义。

在快要被教授虐待得休克的时候,她才能把想念小鸟控制在睁开与闭上眼睛的一段短短的时间里。

谢天谢地,尽自在答辩中仍然像批改时一样被导师的问题扎得千疮百孔,但海未总算是拿到了这珍贵的学分。

 

 

答辩之后,原来因为最后一门论文而停滞下来的毕业日程一下子提上了进度。办手续、退宿、聚会和毕业典礼,忙碌竟然比之前只增不减。海未一个人忙得昏头转向,心绪渐渐解放出来,当离开那个充满了回忆的小房子时,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受了。

只是心里有点空阔,像一步一息都听得见旧日的回音似的。

“真奇怪,这是个人人都很寂寞,又人人都很冷漠的时代。”同坐的一个男同学忽然喟叹起来。

海未为他这句话抬起了头。那是个不怎么相熟的男生,斯斯文文的,眉目却很疏朗,看上去就不像容易感慨的人,但他看到海未错愕的眼神时还是笑了。

“我是想说,其实教授人也挺不错的。”他压低声音,海未马上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也受到过教授私下严厉却温馨的责罚。

海未抬头看了看漫天低垂的星星,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是啊。”

她自己,她和他们,又何尝不正是这天幕下的一员,带着时代最一般的禀性。

5.

海未最后一次见到东条,是刚刚接到面试通知的那天。那时她独自租住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单间里,原来的电话号码正准备更换,再迟个几天,可能就不会接到这通电话了。

东条说得很简短,语气也很平和,带着点之前依稀记得的口音。

——我准备走啦,有些话觉得带走不好,你能来吗?

 

 

不知道是什么缘分。海未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楼下,带着行李。第二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家门,带着行李。

现在,她仍然带着行李。

就好似连老天都在讽刺不被爱的人,到哪里都无处安放。

海未左右手互相搓着自己的拇指。东条很安静,有点安静得过火了,她原来以为满腹机巧的人都很善谈,又或许只是自己没有被骗入陷阱的价值吧。

她说是有话,但只是问了问那天海未和绘里出去喝酒的经过。时间过得太久,海未也记不清了,说得磕磕绊绊的,不过东条显然是个特别好的听众。她最终说了下来,只是略去了些转述的小鸟和她自己的经历。

她说了绘里的豪迈,她叫了全部的酒时还得到了好几次掌声。最后,海未还说了那杯梅子酒。

“她习惯把最不喜欢的留到最后,说那样比较好放手。”东条轻松地说,“我却正好相反,我宁愿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其实大家都没有错,只是,各有各遗憾罢了。”她的眉眼舒展开来,若是不钻牛角尖,又何尝不是个温善的人。“呼呼……原来,也没有什么嘛!”

海未心里一痛,但等她想要开口去劝的时候,希已经堪堪地笑出来了。这次她不再做鬼脸了。

这个为了爱情说尽了谎话的女人,把最好的坦诚都留给了旁观者,留到了离开的时候。

海未目送她拉着行李没入人群,才想起她所说的“有些话不好带走”,其实只是卖了个关子,是有些人带不走。

于是她把心里的话留下了。

 

 

6.

九月,海未正式确认了就职的公司。签完约的那天,她拨通了小鸟的电话,在等待的时候,她穿着面试的黑色西装笔挺地站在诊所的门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听筒放到耳边。

然而没有拨通。

如果已经被拉黑就神作了。她这么自嘲。

“你好!”

她正考虑要不要再努力一次的时候,诊所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冷气吹得她一阵颤抖。那个平日总是在打瞌睡的迷糊橙发前台小姐眨着大眼睛,激动地朝她打招呼。

“找小鸟?”

“呃……是的,在下园田。”

“来!”

海未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递来的是一封信笺,她喜欢的薄荷绿底色,带了一圈云朵。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地址。

海未刮刮自己的鼻尖,熟悉的香味。

 

 

海未从未觉得自己是矫情的人,但她依然在推开门的瞬间红了眼眶。为了不显得像个幼稚的小孩,她只好局促地在玄关等了一下,等脸上的温度褪去。

小鸟不仅给她留着门,还留给了她探索的时间。这里一切都很有她的感觉——虽然海未说不出到底什么是“小鸟感”,大概就是这种说不清但又依恋的气息吧。

沙发上有本书,海未迟疑了一下,过去把她在读的部分拿了起来。

“那是个间谍的故事。主角是位战时为英国效力的小说家,为了对抗印度独立力量,他逼迫这个女人出卖她深爱的情人。”

多日未见的女人挨在书房的门边,抱着手臂温柔地看着海未。

 

小鸟把她领进了书房。她看来正在工作,案上摆了不少活页纸,钢笔旋开的盖子还没有合上,看起来这里密密麻麻的记录全部都是手写。

“很惊讶?我的父亲有严重的ED,通过欺骗和我妈妈结婚才有了我,我一直都难以相信任何人……”小鸟对海未柔媚地一笑,推开了书柜的玻璃门,“从小我就一直记录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什么都记。”

“你们学医的都有点怪癖。”海未哽咽道。

“应该是有怪癖的人才会学医?”小鸟自失地笑,她纤细的手指虚张在玻璃门外,两人的距离也像隔了一层玻璃似的,“我坚持了快三十年了……但这半年,我几乎没有写任何东西。”

海未疑惑地看着她缩起双肩——她从未见过这个成熟自我的医生这个样子,小鸟是向来掌握一切的。她走近一步,想要伸出手去。

但小鸟的话打断了她。

“所以你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在补上这些记录。”她把手抽离,整个人转过来重新面对海未。

她的眼睛里涨满了柔和的光泽,静静注视着海未。

“我发现,这些记录里全是你。”

看海未哑口无言,小鸟喷地一笑。

“怎么样,害怕了?是……害怕自己离不开我,还是害怕有朝一日也要做选择题?”

“说不清。”海未喉咙发干,眼神扫及她纤细的颈侧,“只是,那样也太残忍了。”

“你知道,”小鸟的眼神游移,“对一段感情太投入之后,连身体都会背叛自己。海未,想要逃出来吗?”

“你有办法?”海未呆呆地问,又害怕小鸟说出答案。她觉得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活像个傻子——只有身体还甚是诚实,已然握住医生送上来的腰肢。

“你可以试试和我在一起?”她极快地顿了一顿,又好似重新鼓劲似的,“根据数据显示,大部分床伴会在正式恋爱之后就开始厌烦他们的女朋友了。”

“剩下的呢?”

“谁知道呢?或许多撑个一两年?”她的气息很快,仓促地把吻印在海未的下巴和嘴角,“谈恋爱是很可怕的事。”

海未没有躲,她把双手紧了紧,让女人毫无间隙地贴在自己身前。

“我听说你们心理医生经常为了让病人宽心而说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沉的声音也带上了笑意,“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那也说不定。”美丽的妖精这回终于把亲吻布施到她的唇,“但选择权在你。”

海未放胆咬上了她微张的下唇,把妖精的不满都封缄起来。他们刚刚签订了一个协议,但眼下她仍不必担心有人逼迫自己在理智与情感中选择。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想起了她那篇令人头疼的论文,那个她第一次亲吻了小鸟的梦,那块被遗弃的蛋糕和绘里的梅子酒。

她认真地望着小鸟的眼睛,那里也满溢着血红丝,她终于不是唯一心慌的一个。

“你。”

她把脑袋埋入亚麻色的长发中,呼吸着那里的味道。

“嗯?”

“我选择你。”

 

END

 

 

后记:

海未是个面临毕业压力的大学生,她由自己与年长六岁的心理治疗师南的不正常关系中窥探到了现代人对感情的态度:既渴望投入又害怕受害。最终,她从前辈失败例子中意识到-----------------------------------

①小鸟真可爱(10分)

②爱情价更高(8分)

③金毛憋屈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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