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路

也许会再见。

μ'sic forever !

【内森】非典型疗法 1-6

修复了之前的BUG又把语句改得通顺了点,然后把1-6都合并在一起了,今天就没有更新了,明天再来继续剧情吧!


 

“……不止是恋情开始障碍,”内田彩嘴唇嗡动,她听见自己内心的悲叹声——大约是来自自尊的呐喊,“而是,兴致、欲望、应该会对喜欢的人的身体产生的躁动,都完全没有。”

她面前的中年女人抬起了脸,上面带着了然而礼貌的微笑,似乎可以让人迅速地放松下来。

事实上,内田也试着这样做了。

“所以说,听说你们这里,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寻找到合适的伴侣。可以请你……为我安排吗?”

“当然,请跟我来。”她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人之间的档案夹,为客人引路。

当然,她不会发觉听话地提起手包、跟在女人的身后走进门廊的客人此时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内田彩,单身,事务所合伙人。

如果在事务所前面冠以税务或是律师二字,再忽略她的事务所加上清洁人员常年现役人数小于等于三,她应该还算个正常的白领——应该在正常的上班时间对着电脑打打字,而不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校园里面……

等着自己根据电脑计算结果安排的约会对象。

果然,自己的年纪已经大得跟不上科技发展的脚步了吗?

 

事情是由一个星期前,事务所的另一位合伙人新田惠海接下了一桩诈骗事件的调查委托开始的。

委托人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单身女性,要说年纪的话,其实比新内二人还小上那么一点点,却已经为终身大事发愁了一段时间。百般挑选之后,名为藤野爱子的委托人找上了名为“小百合”的婚恋介绍所。

……这算个什么名字。

内田回忆起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会见爱子小姐的情景。

“所以说,可以问一下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他们吗?”

“你们也该找对象了吧?”委托人微笑着完全无视了对面愤恨的目光,陷入到自己的幻想里,“小百合可是号称匹配率百分百的业界翘楚。而且他们对顾客不仅保证恋爱期间提供全程帮助,连婚后生活也有最低三年的安全期保障。”

内田虽然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但也没被金钱冲昏头脑。根据她从业的经验,涉及感情的委托她多半是不建议接受的——毕竟被爱情蛊惑的委托人通常会致使流程反复无常,最后也鲜少能顺利收场。

但她的同事、素来以韧性过人精力充沛著称的新田显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内田瞥了瞥一脸跃跃欲试的同伴,默默地把质疑咽了下去。送走委托人后,内田交搭起双手,扬起她本来以甚有威势的眼睛,“所以说你真的打算让我去装单身然后去介绍所报道?”

“也没有在‘装’啊……”然而威胁对多年知交又熟悉她外严内宽脾性的新田毫无作用,她笑眯眯地说,“就当公费处理你的恋爱问题如何?”

“谁要那种恋爱呀!”

“所以你也怀疑那个介绍所对不对?”新田大大咧咧地过来一把拦住她的肩膀,直到内田意欲挣脱为止,“你看,我们这么正义的私家侦探,总不能让这种破坏市场的人继续下去对不对?”

 

回忆结束,内田摇摇头,再次说服自己肯定是为了交下个月的租金才会答应这种让自己不仅离正常职业越来越远,甚至离正常人也越来越远的委托。

她想起那张张贴在介绍所里的海报:“绝对会为您找到契合的爱侣”几个大字张扬地出现在会客厅正中间——真是要多自信有多自信。

难怪受害人为数不少。

“契合的爱侣”?

她内田彩活了快三十岁,除了小学时期暗恋的小男生,还真找不到什么看对眼的类型,更别提想要正式交往的人了

所以,她现在期待一个骗子公司会为她找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合适的人——还有比这更虚无缥缈的开始吗。

她自嘲地笑笑,反正约定的时间也已经到了,就以没有等到人为借口结束今天的傻事吧。然而,就在她转身往校门走去、准备给新田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人搭住了她的肩膀——吓得她赶紧拂开并后退。

“很抱歉吓到了您……请问,您是内田小姐吗?”

这是一把毫无恶意的、清澈的声音。

 

 

“所以……三森桑、”

内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这是个最多二十出头的女孩儿,穿着一身学生常见的套头衫与牛仔裤,清秀的五官相当醒目,虽然并不属于长相艳丽的类型,但言谈得体,举止落落大方,想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好孩子。

尽管颜值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出太多,但内田还是情不自禁地抿起嘴唇。

“你……”

“内田小姐对我很不满意吗?”

对面的人笑着问,杏眼露出了温厚的笑意,她的鼻梁在笑时有些小皱纹。

“虽然并没有,”内田一字一句斟酌着说,“但……你好像,是女生吧?”

“唔,是呀。女生,不可以吗?”长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的漂亮女孩子又笑起来,这回露出了藏起来的尖尖的虎牙,加上一开始就很注意的漆黑而饱满的瞳仁,让人想到北国里常见的秋田犬的笑容。

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笑。

所以到最后,内田不仅没有拒绝掉她为他们的晚餐埋单,也没有拒绝掉她送自己走完从饭店到车站的路程。

所以说,因为贫穷这是要连年上的尊严都丢掉啊,虽然那东西在介绍所的时候就已经余额不足了。

内田默默地腹诽着,躬身坐进三森拦下的的士。由于姿势的原因,她得到了一个三森近距离的招牌笑容。

完全就是只秋田。

“晚安。”三森说,黑漆漆的眼睛在夜里莹莹发亮。

“所以……一点都不怀疑,为什么会匹配到我吗?”内田思考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这个吗?倒不如说,”学生露出一丝狡狯的笑。“在看见你的一瞬间,就一点都不想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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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么快就再次到访,是有什么事呢?”

介绍所的负责人小百合女士看到内田的时候有点意外,不过还是迅速恢复了优雅的仪态,由于时间太早,助手都还没有上班,她亲自为内田倒了茶,然后才款款回到座位前坐下。“我们为你安排了专管员跟踪你以及你的匹配对象发展……”

“不不不,请停下,”内田刚刚喝下去的水没咽完,“所以你们确认了吗?给我匹配的是一个女孩子?”

小百合女士忽然抬起了脸,用罕见的并不温柔的目光看向内田,似乎想要用目光把她钉在墙上一般,直看得内田后背发毛。良久,才吁地无声透出一口气。

“三森铃子,确认是她没有错。”不知道为什么,内田觉得她说这句话时,有点遗憾。职业的第六感告诉她,这肯定不简单。

但她没想到,小百合女士说出了和那个漂亮的孩子一样的话:

“所以,内田小姐对她很不满意吗?”

 

内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事务所的了。

现在她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小百合女士那张像洞察世故又慈祥端庄的脸,还有就是在电脑前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三森铃子的照片。

现在介绍个对象要交这么多资料吗?从小到大的……不过,小时候的三森确实非常可爱。无论是学舞蹈的时候娇憨的神态,还是在唱诗班的时候认真的样子,都毫无疑问是孩子们中间最抢眼的一个,却偏偏总是带着那谦恭又真挚的笑。

——“是女生,不可以吗?”

完蛋了。完蛋。

 

“所以,你说,小百合婚恋介绍所的婚恋匹配,都是用电脑计算进行的吗?”新田听完内田的口述,把笔叼在嘴上,过会又抽出来敲敲自己的脑门。

“嗯。”无精打采的内田摊在沙发上,“我看过他们一部分的数据库了,那些成功的案例不像是伪造的。”

她的语气沮丧,但也维持着有问必答,算是谢过新田没有取笑她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踏入相亲圈就匹配上一个女大学生——天知道要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了。

“那……看来我们得了解一下,你是按什么匹配到三森小姐的了。为了戳破这个让爱子小姐赔钱赔爱的介绍所的黑幕,恐怕……”新田微笑着走过来,阳光般的笑容让内田直打哆嗦,“还得请你多多跟三森小姐交流啊!”

新田把内田从沙发上拉起来,同时塞给她手机,“为了节约时间,我已经替你约了她周五晚上的活动,务必要积极增进感情套取更多情报哦!”

下个月我要把你的铺盖从二楼扔出来。

内田头疼地打开自己的手机,三森的短信窗里,对方的来信只有简短的同意。然后附上了大约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店的地址。

还真是体贴的孩子啊。

她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退了一些。

 

 

三森选的小地方让人惊喜的地方并不仅仅是靠近内田下车的车站与学校。内田甫一推门进来,店长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她到里间的卡座落座。奉上菜单前,内田忍不住问:“那个……您认识我吗?”

“是第一次见哦,不过我大概认识请您来的人。”店长看起来也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笑起来既很是温柔,笔挺的鼻子与漆黑的眼睛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另一个人,不过她看起来更高一点点,也少了点拘谨,多了点憨直的可爱。

“三森?”

店长笑而不语,把菜单翻开,低声补充了一句,“她很快就下课了,请您稍等一下。想好喝什么跟我说哦。”

有种自己陷入了什么陷阱的感觉,但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为了压下自己的妄想,内田给自己点了杯水果茶,然后习惯性地打量着这家小店。

仔细看下去,能发现的特色还真不少。

这间店的装修明显出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审美——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中二派与少女派的融合。一边明明是某些有年代的动漫海报与手办展框,一边却是粉色的火烈鸟壁画与调制酒;一边是画笔与调色盘的创作小桌,一边却是阳光海滩风情的小窗。内田一个个看去,最后目光落到吧台,店长正撅着嘴角看手机,大概是点开了一段视频,又转身去翻出了自己的某著名的动漫周边耳机。

恋爱中的人还真是好懂啊。

……等等。内田忽然醒悟了什么。

没等她仔细思考出什么结果,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挎着书包的三森走了进来。她先自然地朝内田落座的方位看了一眼,对上内田的目光后回以了极温柔的一笑,然后才与站在吧台的店长打招呼,又低语了两句,然后就匆匆走了过来。

“抱歉,让你等我。”三森的声音带着点跑动后的低哑。她放下书包——相当有分量,看来她没来得及回寝室就赶来赴约,内田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才低声回应她的话。

“你很忙吧?其实上课日不用见面的……”

“嗯?”

三森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内田不知为何特别心慌她露出上次一样委屈的眼神,连忙又矫正:“我的意思是,可以周末,什么的、”

“周末也可以吗?”三森很快重新笑出来,内田发现自己对她的眼睛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过,今天是因为在考试,所以有点拖延了。”三森的语速有点快,换气声听起来就像一只欢快的小狗,“为了早点毕业,所以这个学期课比较多,明年就会轻松了。”

“你很积极呢。”内田喜欢努力的人,于是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时店长正好带着餐车过来,三森朝微微惊讶的内田笑了笑,然后帮忙着把小桌板的饮料移开,掀开了桌布之后,露出了隐藏着的一个加热炉。

“听说你喜欢吃火锅,所以就自行决定了,不介意吧?”她把店长递来的锅底放上来,又利索地拆开塑料围裙。

“你……”

意识到对方可能也已经彻底看过自己的资料,内田产生了一种犹如被窥探的感觉,一时间愣住了。

但她很快就被更大的惊吓造访了。

比她小上八岁的、第二次见面的同性“相亲对象”、正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她几乎都闻得到她长发上清淡的香味了。

“!!!”

她下意识地推开了三森。失衡又坐回到座位上的三森也被惊呆了,攥着的想要替内田挂上的围裙被搓得起了皱。

“对……对不起、我……”内田忽然明白过来,她白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

“没事没事、”三森撇开了目光,又自顾自去拿另外一份用具递过去,“是我不该突然靠近您。”

完了。

内田望见那双黯淡下来的眸子,一阵难以抵抗的心慌袭击了她。她努力地思考着,迫切地想要解开这个心结,但三森已经转开了身,去把车上的餐品转到桌上来。

内田咬着唇,下定决心似的咻地站了起来。

 

 

“……不止是恋情开始障碍,而是,兴致、欲望、应该会对喜欢的人的身体产生的躁动,都完全没有。”

内田嘴唇嗡动着。她第二次重复这段话,不算是为了委托的谎言。

路边的灯光映照着下晚课的学生们,有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卷起的落叶传出几声簌簌声,她觉得喉咙渐渐发哑。

“不喜欢与人接触,也不能对别人生出朋友以上的感情。”

“因为这样,才要去介绍所吗?”

三森却没有停留在内田自怨自艾的地方,她认真地看着她,“既然……小心!”

“不好意思啦!”

呼啸而过的男生自行车后座上还载着女孩子,短裙从两人身边堪堪擦过。幸亏三森揽着内田的肩膀把她拉到里边,才没有被撞到。

“……”

内田沉默地望着两人绝尘而去。不知道因为生气还是其他,她的脸上微微发红,嘴里却不肯带出,只是僵着身子被三森护在怀里。

三森望着远去的小情侣,有点失神,直到那辆自行车完全消失在校门拐弯处,才犹豫地看向内田。

“我陪你一起去介绍所吧?既然电脑认为我能够对您起到哪怕一点点帮助,我们应该积极点才对。”

 

最终内田拒绝了她。

虽然她相信三森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孩子,但目下她还不想把自己的隐私透露出去更多。她很可能会因为委托要和小百合女士再沟通上几次,但这种实为调查的对话,她不愿意把三森也牵涉进来。

这些东西当然也不方便解释,于是在三森看来,自己依然是被拒绝了。

尽管眼底的失望难掩,但她还是坚持把内田送到了路口。对于早前内田说的“周末见面也可以”的提议,也暂时因为“周末还有其他学位的课”而被主动搁置了。

内田在车上目送三森缓缓走回学校直到消失不见,才耸耸肩关上了车窗。

事情毫无疑问又变成了这样。

在她晚餐时忽然站起来走到三森面前红着脸要求对方系上围裙的系带的时候,三森贴在自己的后背,她确实有瞬间听见了自己扑扑的心跳。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又把对方推到普通朋友之外的位置。

任何人也会失望的吧。

她想起自己小学时暗恋过的那个小男生,一开始的时候对方也是那样喜欢追在自己屁股后面,但很快就会对不懂得回应的自己失去兴趣。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找到合适的人,再谈什么改变的话都已经迟了。

内田推开门把手,在没有开灯的黑暗玄关咬紧了下唇。

她得考虑一下怎么推进调查了。

不然的话,她恐怕不知道结束之后要怎么收拾自己的心情。

 

 

第二天新田从房间下楼来吃早饭的时候,内田就向她表达了自己的计划。

“你准备再去介绍所吗?”新田咬着面包,一边给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加上牛奶,“这么说的话我不反对啦,不过我这边,今天也要有所行动了。”

“你这边?”想到自己这几天的工作就是跟三森发短信与“约会”,内田都有点过意不去了,“你有什么进展了吗?”

“嗯,还不知道想法对不对呢。”新田几口把那半片面包吞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我仔细回顾了好几次我们与爱子小姐的录音,我发现,她对介绍所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可能本来抱着太大的期望吧,然后呢?”

“嗯,原本这样也无可厚非的……但我还发现了,每当我们问及介绍所为她匹配的对象,暂且称为前男友桑吧,她就变得含糊其辞了起来。”

“啊……”

“目前来说,其实我们对这位男士一无所知,如果你怀疑介绍所是一个骗子公司,为你匹配的对象是为了骗财骗色,那么你应不应该提供他的详细资料?再怎么说也不应该绕过这位男士而单单指向介绍所吧?”

内田已经点起了头,不过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但我们要怎么下手,爱子小姐的委托是希望我们调查介绍所,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资料啊。”

新田又收起了本子揣进口袋,“所以,只能尽尽人事啊。她提过一个公司的名字,我打算到那边看看有没有头绪。我们的委托当然也不能丢,那就拜托你了!”她把手拍在内田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干吧爹的笑容。

……所以该干嘛还得干嘛。

不过看新田莽莽撞撞又干劲十足的样子,内田的心绪也好了一些。工作归工作,有事情忙着不用去想某秋田犬还是好的。

 

 

结果小百合女士这回的接待就简短得多了。

她似乎并不理解内田提出的对自己性/冷淡的质疑。面对内田提出的因为自己的问题可能会严重影响匹配对象的相亲体验的忧虑,小百合女士则表示了不用担心的意思。

“除了我,三森桑也是你们的客户对吧?如果因为我而影响了她的话,你们也算是对客户不负责吧。所以我希望知道你们是基于什么把我们匹配到一起,还认为她能够治好我的。”内田看对方对透露更多信息没有什么兴趣,急道,“如果是依据数据匹配的话,至少让我知道内里的逻辑是怎么运作的。”

“内田小姐。”女士把茶杯放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如内田所想一样意图隐瞒什么而回避自己的目光,反而静静地看着她,“我认为你应该试着去相信你的匹配对象。三森小姐是一位愿意尊重伴侣的人,同时也有足够的耐心,撇开计算的结果不谈,既然你已经关心到自己能不能满足她感情的需要,我觉得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了,不是吗?”

说完,她在内田怔愣的目光中笑了。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内田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在车里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三森给她发了短信,但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复。作为一个比自己年轻了大半轮的孩子,不得不说三森的情商确实让她加分。即使昨晚彼此都有些不快,但她还是迅速平复下来,并没有如内田所想自然而然地疏远。

——今天还顺利吗?昨晚是我没有考虑好就说出口了,非常抱歉,今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另外,我周末没有课,能见面吗?想见您。

第二封短信末尾那一句话像散发着热度一样灼烧着内田的脸,她看着手机直到屏幕变暗,又无意识地点亮了它,始终没有发出回复。过了良久,她才下定决心般地,按下了发送键。

——我来找你。

看见信息已发送的图标之后,她迅速地把手机盖上放到桌面上,像害怕一样推着转椅远离。为了作出不在等待着回复的样子,又自欺欺人地绕了一圈去泡了茶回来。刚放下茶杯,手机就恰好震动了。

——好。

末尾是一只白色的秋田犬的小贴图。

嘛……她自己也知道啊。

内田拿着手机傻笑起来。

 

 

要说恋爱的套路,即使是没有恋爱过的内田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表篇不外吃饭,逛街,看电影;里篇嘛,唱歌,酒吧,上酒店。

于是内田看了看正在开车的三森的侧脸,开始沉默着双颊泛红。虽然年纪上来说她是没有什么害羞的必要了,但说到经验……

“三森桑、”内田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交叠在大腿上,目光正经地转回过往的车辆,“为什么要,去介绍所呢?”

“嗯?”虽然没有转过头来,但从声音就知道她一定在微笑。

“你才……二十三岁吧?”内田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三森的资料。她大部分时间都去研究介绍所的各种数据了,努力地搜索了很久,才发现除了那天小百合女士给她播放的一小段视频之外,她对三森的一切都不甚清楚。

但对方却已经认真地了解过了自己,她都没有试图去想过为什么仅仅见过几面、三森就能准确地安排到自己喜欢的一切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天枰,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平衡了。

内田想得入神,连自己脸色变了也毫无所知。

“二十一,其实是。”三森停在交通灯前,才回头去看内田,“那内田小姐又是为了什么呢?”

“哎?”

“虽然说是有情感障碍,但其实之前不也这么过来了吗?应该不会忽然就感觉寂寞吧?”绿灯亮,三森推档加油,仍然在笑,“所以都是借口吧。”

“我问的是你。”内田有种被年下嘲笑的感觉,闷闷地说。“再说,毕竟也快三十岁了……再怎么也……”

“我呢、”三森忽然肃然打断了她的话,“可以说遇上内田小姐是偶然,但是却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偶然。”

内田惊讶地看着她,她也没有停下,“总有一天会让您也体会到这种感情的。”

她的双眼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却无比笃定,连嘴边细微的笑纹似乎也染上了点肃穆的色彩。

内田一下子觉得被这种沉重感压倒了。这种感情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抽象了,她无法感知到那确切是什么,却又无法反抗它。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种可以用逻辑猜度的感情,这样的感情是虚无的,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但内心里的某些部分又在动摇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换成了无声的一口气。

“到了。”在她想出回答之前,三森已经停下了车,她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内田:“还有、”

内田看着她的神情从严肃变得有点忧郁,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她无法理解亦无法形容的温柔。

“不需要觉得有负担。”

 

 

结果套路的步骤一个也没对。

三森带着内田去的地方并不是商业街也不是酒吧,而是一处产业孵化基地。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创业者对内田来说并不陌生,但成群的带着梦想的年轻人的聚集地,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三森好像是这里的一员,但地位又略微高些,大家看见她都纷纷停下手来,但她没有解释,内田只好也跟着她对大家微笑打招呼。粗略看下来,这边的项目其实不多,但成员都并不简单,不少是来自东京一流学校的在读生,还有少数甚至是外国的学者。

内田想起来,三森的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名校,按照她的年龄,应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学生了,只是没有想到年纪轻轻已经在经营半社会项目。

对比起自己,虽然也美其名是为人排忧解难的职业,但美名可不能填饱肚子。

“这里是父亲资助的产业,我自己的项目团队很小,但去年已经得到了成果,今年在考虑商业化,所以没有常驻在这里。”三森微笑着把内田带到自己的工作室,“虽然还是借了家里的光,但很快就可以自己起步了。”

“呃……是、”内田才发现三森正递给自己茶杯,并笑弯了眼,什么……看起来就像一只邀功的大秋田。她想了想,没明白个中原因,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给出了鼓励,她伸出了手摸摸三森越过来的发顶,“三森桑果然,是很优秀的年轻人呢!”

“……”

果然,太敷衍了吗。

“我是说……”

“虽然、短时间内可能不会马上盈利,但会考虑天使投资,那样的话,今年的流入是很客观的。即使不能,考虑出卖专利的话……”三森情急地把内田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又抑制般不肯用力。她顿了顿,悄悄看了眼内田懵懂的脸,看她没有反感,才又鼓起勇气,斟酌着说。

“所以,那个……内田小姐您……您要求的年薪条件……我会努力的!”

内田瞪大了眼睛。

她开始依稀地回忆起了,自己貌似真的在新田发来的“小百合婚恋介绍所申请人资料”上看见过“婚姻要求条件”这样的栏目。

但她已经被前面要求填的林林总总的空格搅得心烦,最后似乎是新田给她填完的。至于新田后来怎么报名的,她在第一次会面之前根本没有注意。

难怪之前新田曾经叮嘱自己要记得回顾资料。

这个三森到底是看得有多认真!!

 

 

 

对于新田惠海来说,悲惨的事情虽然不是从同事忽然之间转换态度积极投入卧底事业开始的,但起码也是主要原因,至少,已经对她的一天三餐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吃的话就算了,毕竟吃得太好也是对身材的伤害,但,独自蹲点就很不能忍了。

她在这个车站附近的写字楼已经蹲守了两个星期,把这个风景独好可以看清楚对面大楼出入人员的西式简餐店的菜单从上到下吃了整整两遍,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此时离委托人藤野爱子委托他们调查小百合婚恋介绍所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离内田伪装成需要介绍恋爱对象的单身人士也已经足足六十天了,她的调查备忘录里仍然没有加注什么新的线索。

直觉告诉她爱子小姐对前男友的刻意隐瞒肯定有什么猫腻,但她既然不愿意说,他们也没有立场去问就是了。

虽然在事务所的立场上,她接受了爱子小姐的委托,但直爽执着的性格又不允许自己满足于表面的调查。

更何况,就单单从三森的表现来看,介绍所现在可以说完全没有露出马脚,匹配者没有表现出任何行骗的迹象,内田的调查同样停滞不前。

“真是让人绝望……”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零星地登记了几个短语,都是她从爱子小姐的话语里摘出的,可能是关键人物的外形描述。但她已经看了十多天了,把这里出入的上班族也看了个遍,根本没有符合描述的人在。“难道是想错了,他根本不在这里上班?但她明明说提分手那天她来到这里,想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按动式圆珠笔戳在自己的脑门上,新田拧紧了眉头,“这里附近都是商业区,写字楼明明就只有一座,难道想错了,他不是办公室人员而是销售员?”

新田放眼看去,这时已经过了六点半的下班高峰,而外出逛街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整条商业街都灯火通明,攒动的人头只让新田头皮发麻。

她饱含深情、泪眼朦胧地注视良久,终于悲伤地哀号出来。

“销售员……杀了我吧!”

 

因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内田在期间继续着之前未完的工作。

事务所涉及的业务范围可以说是没有限制,只要有需要而且价格公允,他们就会为客人在合法范围内取得一些情报。由于工作多半涉及些隐私或是秘密,时机也多半很不规律,她也习惯了在工作中屏蔽一切干扰。

在以往工作的几年,她与新田各有各的委托,非合作的场合,甚至有可能和对方好几天失去联络,出外的话,也就是一封短信说明的事情。

作为多年老友兼合伙人,需要保密的东西他们也会恪守原则,不去分享。

内田觉得自己与这个社会越来越高的社交门槛差得有点远。人们在网络上分享一切,讽刺的是,她往往是利用这些公开的信息来完成自己的工作的。即使不与人交往也没有什么必要保守的秘密,她也还是觉得张开心门就像等待着别人来窥探一样,无法承受那种暴露的感觉。

她是这样想的,自然也是这样做的。她小心翼翼地把三森放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上——使三森安全,也使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

内田觉得三森应该可以理解她,毕竟成年人可不会每天都黏在一起,更不会二十四小时发短信。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心安理得地跟踪一个商人进了一处官邸,又蹲守了两三个小时,最后成功地拍下了他们在官邸门口道别的照片。

等换下伪装回到事务所卸下一身的装备,内田才把手机重新开机。

“噫!”

除了一封新田发来的一个哭的表情的自拍,剩下有六十六个电话以及十几封短信都来自一个备注为三森的号码。

内田愣了一下,调成静音的手机就嗡嗡嗡地震动起来,吓得她差点把它摔到地上。她滑动到接听状态,然后歪着脖子把它夹住,双手开始梳理藏在鸭舌帽里一整天的亚麻色长发。

“我是内田。”

“内田……小姐!”三森的声音带着颤抖,内田有点怔愣,她好像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有什么狼狈的时候——而现在听见她平日沉稳好听的声线在颤抖,她只能想到这个词。“您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内田把叼着的皮筋拿下来,把长发绑了个马尾,才拿回手机。

“放学后想要见您来着……”

内田的嘴角翘了起来,某些很青春的词语能让她这个远离学校已经很多年的人感到新鲜。三森是个很礼貌的孩子,她发现她从来不轻佻地说想“约你”,永远都是一本正经地说。

想见您。

坦白,又认真。不加修饰的纯粹热烈,会让人想起她那双带着期许的黑眼睛。

内田下意识地觉得耳朵发痒,缩了缩脖子,之后把电话换到另一边去。“我今天在工作,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对不起。”

“我很担心您。”

“我知道。”内田不知道自己微笑了多久,但看见一脸苦相的新田走进来的时候,还惯性地朝她笑了一下,换来了一个拒不接受的白眼。于是她踱到后厨去,打开冰箱想要找点吃的。

“晚上的课也翘掉了。”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恃宠而骄呢还是装懂事装得不甘心了,语气也变得闷闷起来。“内田小姐要补偿我。”

明明叫得这么正经的。

内田这回笑出来了,眼睛眯起来。冰箱里没有存货,她可能需要一个顺风车……幸运的话,还有一顿有人陪伴的晚饭。

新田刚好经过门廊,看见了内田挎着包要往外走。

“哎?——那个晚饭……”

“我给你带回来!”

新田无奈地从窗户探出去,正看到学生打扮的高挑女孩从驾驶室跳下来,两抹人影之间的距离远远超过了内田摆在嘴边的“安全距离”。这个侦探端着自己的茶杯,笑叹着摇摇头,然后坐回办公桌,认命地继续与资料苦战去了。

 

 

“吃火锅?越南料理?西餐?”路灯掠过映出三森笑得弯弯的眼睛,似乎被忽略一整天的事也被翻了过去。内田饶有兴致地看着,也并不掩饰自己笑出的酒窝。听见三森的话后她想了想,忽然有了想法。

不多时之后,车子七拐八拐,艰难地开进了一车道的某个小巷子里。最后停下之后,两侧连开门时都要小心翼翼,避免磕上路基。

“酒香不怕巷子深?”饶是高高瘦瘦的身材,三森来为内田开门的时候还是废了点时间。她穿着兜帽卫衣,上面是一只歪着脖子的秋田犬,整个人显得格外幼齿。

“平时我都是走路过来的,没想到真的这么窄啊。”内田看着她愣了一下,很快就接过了她递来的手。

两人从车边挤下来,内田默默地感受着三森的手心,却也没有挣开。她觉得没有必要,也不想过分强调自己。三森则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害怕自己开心不了太久就被松开,所以两人居然还维持着一段短短的默契。

“那个……”内田看着两人的影子,三森本来比她高一点,但自己穿了高跟鞋,现在两道影子正好并到了一起。

“嗯?”

“你看上去太年轻了,万一被拦住就好笑了。”内田轻叹道。

三森愣了愣,紧张起来。“我满二十岁很久了,才不会被赶出来。”

“……”

“内田小姐!”三森才提高了点音量,骤然内田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才转过来,停在一家居酒屋的拉门前等着她。

“三森同学,”内田眯起眼睛,“过来、”

 

 

三森不算活在象牙塔里的那种大学生。尽管出身世家,但由于父亲经商,从小就和各路人物打着交道,长大后自己做过校外活动,也做过兼职,有自己的独立项目,在同学中称得上大半个社会人了。

但,大半个就是,面对真正的社会人时,还是会免不住有点忐忑。

“怕生吗?”为两人递上土豆沙拉与串烧的大叔笑着跟三森说,“也是呢,阿彩你别喝得太快了。”

三森看了看旁边的人,白皙的脸颊已经染上微红,面前最新的大杯啤酒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圈细细的白沫在杯沿。

“喝乌龙茶就好了,同学的话。”内田看到三森难得怯场的样子很有点得意,熟悉的环境与酒意也使她放松不少,她甚至伸出手来轻轻抹着三森卫衣手臂上的皱褶。“还要开车呢。”

三森看着她眼睫下的阴影,那双眼睛往上挑起,但笑的时候是丝毫没有威慑力的,相反还透出平日掩饰起来的天真。她往嘴里送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舔舔嘴唇,还是有点不甘心,讷讷地说:“车子找代驾开回去就好了。”

“大叔,这里再来一杯、”内田不置可否,只是笑着。

“来了。”大叔从台后推出来一杯新的冰啤酒,匆匆又转到后厨了。三森看了看,忽然伸手拿过来,咕嘟咕嘟的往下灌下去一多半,直到感觉生冷的气泡涨满了整个胃,才猛地放在桌上。

尝试忍受了一阵子,强烈的不适还是冲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

“怎么了怎么了?”大叔从后厨又到前面来,内田只摇摇头,从他的手里抽出几张纸巾,又去拍三森的后背。幸好吧台并没有几个人,小小的骚动没有引起相谈甚欢的其他顾客的注意。

“我、不……咳咳咳、对不、”三森抓过纸巾捂着自己的口鼻,弓着身子,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虽然如此,但她并不想直起身来,还有点想就此钻到柜台底下去。

“没事了吧?”内田笑嗔着瞪了她一眼,松开了她咳嗽时抓住的自己的手,这让三森不那么尴尬了。“失礼了、对不起。”

“嗯,下回不敢带你来了。”内田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酒,侧着脸笑看她,虽然语气里全是嫌弃,却怎么看都挺愉快的。

三森开始觉得酒劲上来,连忙移开了眼睛。虽然移开了,却还是在偷看。

偷看她灯光下褐色的长发,偷看她纤细的脖子,偷看她仰头吞咽的动作……她觉得脸在蒸腾,那股热气烧到了眼睛。

天,她哪里都好看。

等内田放下杯子,正好看见三森双手抱头伏在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点醉,想了一想,注意力居然放在了三森因为绑了马尾而露出的耳朵来。

“诶?!”

三森弹了起来。

内田的,凉凉的手,越过她的肩膀伸过来,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骨。不是那种玩味的,甚至没有抚摩的动作,好像只是小朋友对什么开始好奇了而已——只是略微地用力、捏了一下。

“内……”三森捂住被内田碰触的地方,歪了歪脑袋。

内田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诶诶——???

大概是三森的表情太过诡异,内田装了一下还是装不下去,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森本来竖起眉头正要作势装个生气的样子来回击,但眼尾却扫到大叔在使劲给自己大颜色,她仔细地分辨着。

醉、醉了?

她又转头看内田,果真已经变得摇摇欲坠,才反应过来,她面前偌大的空酒杯已经摆了很是壮观的一排了,最后自己喝过的那杯还放在面前,也已经见了底。而面前的小菜,还都没有怎么动过筷。

她经常这样吗?都和谁一起来呢?会……轻易地喝醉吗?

看着乖巧地趴在桌子上的人,三森又凝视了良久。

最后三森还是没敢开车。而且喝了半杯的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完好无损地把车从那个窄巷子倒出来了。在大叔的帮忙下,叫到了的士。

三森行动不便,司机跑下来为他们打开了后面的车门——罕见地是个年轻的女性,留着简单利落的短发,耐心地等着三森略微费劲地把人搬进来。

“去……”张了张嘴,三森忽然卡壳了。

她……该把内田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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